这一年秋,承业去了一趟雁门关。
不是出巡,是私访。他只带了宝一个人,轻车简从,悄悄地出了京城。
宝问他:“皇上,怎么忽然想去雁门关?”
承业道:“想去看看。看看我爹当年打仗的地方。”
宝不再多问。
雁门关的秋,比京城来得早。
城墙上的草已经黄了,风一吹,瑟瑟作响。远处的山,一片苍茫。承业站在城头,看着远方,久久不语。
宝站在他身边,问:“皇上,您想什么呢?”
承业道:“想我爹。想他当年怎么守的城。”
宝道:“我听我爹过。那时候狄人来了好几万,咱们只有两万人。守了三个月,死了好多人。”
承业点头:“最后守住了。”
宝道:“是。守住了。”
承业看着远方,沉默良久。风从关外吹来,带着草原的凉意。他忽然想起父亲过的话——“打仗,是为了不打仗。”
他轻声道:“爹,您做到了。”
从城头下来,承业去看帘年的战场。
那片荒地,如今已经变成了农田。玉米收了,只剩下一茬茬的茬子,在地里排得整整齐齐。一个老汉正在地里刨茬子,看见他们,停下活计,好奇地张望。
承业走过去,问:“老人家,这地好种吗?”
老汉道:“好种。土肥着呢。当年死了那么多人,都化成肥了。”
承业愣住了。
老汉又道:“听老人,这儿以前打过仗,死了好多人。可仗打完了,日子还得过。种地、收粮、养娃,啥也不能耽误。”
承业点头:“是啊。日子还得过。”
离开雁门关,承业又去了一趟归化城。
阿史那·恩更老了,走路都要人扶了。但精神还好,见承业来,笑呵呵的。
“皇上,您又来了。”
承业扶住他:“叔叔,您别多礼。”
阿史那·恩拉着他的手,絮絮叨叨了半。草原上的事,学堂里的孩子,他养的几头牛。
承业听着,心里踏实。这个老人,把草原当成了自己的家,把大靖当成了自己的国。
临走时,阿史那·恩忽然道:“皇上,您知道吗,您爹当年跟我过一句话。”
承业问:“什么话?”
阿史那·恩看着他,缓缓道:“他,草原和大靖,本来就是一家。只是有些人不明白。等他们明白了,就好了。”
承业沉默。阿史那·恩拍拍他的手:“现在,他们明白了。”
回到京城时,已经是深秋了。
城门口的银杏叶落了一地,金灿灿的,像铺了一层金子。承业策马走过,看着那些落叶,忽然想起时候,父亲带他来看秋收。那时候,他什么都不懂。现在,他什么都懂了。
晚上,承业去看宝。
宝正在院子里教儿子练武。那孩子才六岁,扎着马步,摇摇晃晃的,但咬着牙不吭声。宝在一旁看着,时不时纠正一下姿势。
承业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大伯。时候,大伯也是这样教他们的。
宝看见他,让儿子自己练,走过来道:“皇上,您怎么来了?”
承业道:“来看看你。看看孩子。”
宝笑了:“这子,比我有出息。”
承业也笑了:“像你。”
宝摇头:“像他娘。我哪有这么好看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夜里,承业一个人坐在御书房。
案上堆满了奏折,他一本一本看,一本一本批。夜深了,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。他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
他想起雁门关,想起归化城,想起那个刨茬子的老汉,想起阿史那·恩的话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到案前,继续批阅奏折。
快亮时,他终于批完了。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晨风吹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远处,太阳慢慢升起,金光洒满大地。
他看着那片金光,心中一片平静。他知道,父亲打下的下,他守住了。接下来,该交给下一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