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千殇那如同冰锥刺骨的最后通牒,依旧回荡在衍宗上空,与护山大阵不堪重负的嗡鸣交织,构成一曲令人心胆俱裂的压迫交响。
宗主殿内,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玄玑真人面色沉静,但眸底深处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波澜。他袖袍微拂,一道柔和的灵光闪过,暂时隔绝了外界那令人窒息的剑意威压与冰冷话语,将此处化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决策空间。然而,殿内每一位长老脸上残留的惊怒与苍白,无不昭示着方才那一刻的真实与残酷。
“移步后殿。”玄玑真饶声音打破了死寂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率先起身,向着宗主殿后方一处更为隐秘、布设有更强隔绝阵法的密室走去。丹阳子、严律己、炼器坊主石坚、传功长老、掌管资源贸易的福源长老等十余位核心实权人物,以及被特意留下的历勿卷,皆默然无声地紧随其后。
密室环境更为幽深。四壁是暗沉沉的吸灵木,上面镶嵌着细密的银色阵纹,将一切声音与灵力波动牢牢锁死在内。穹顶一颗硕大的“静心明珠”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辉,照亮了下方面容肃穆的众人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灵木的清香与一种决策重大命运前的极致压抑。
时代背景如同无形的枷锁,套在每个饶心头。九剑阁的实力确实强于衍宗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其剑修攻伐之利,冠绝东境,一旦开战,衍宗纵然能凭借护山大阵和地利周旋,也必然损失惨重,甚至有宗门倾覆之危。但若屈服于如此屈辱的条件,宗门尊严何在?人心士气何存?道统传承岂非成了笑话?
玄玑真人端坐于主位,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,最终停留在历勿卷身上一瞬,旋即移开。他未曾让历勿卷回避,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态度。
“诸位,”玄玑真人开口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剑阁兵锋已抵咽喉,冷千殇之言,诸位亲耳所闻。我衍宗,已至生死存亡之关头。何去何从,需即刻决断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丹阳子便猛地一拍身旁的灵木案几,那坚逾精铁的案几竟被他拍得微微一颤!
“决断?还有什么可决断的!”丹阳子须发戟张,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薄而出,“剑阁欺人太甚!污蔑我功臣为邪魔,索要我宗门根基之资源,慈行径,与魔道何异?若我衍宗今日低头,明日东境还有我宗立锥之地吗?弟子离心,道统蒙尘,生不如死!战!唯有一战!让冷千殇那老匹夫看看,我衍宗并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!”
他声若洪钟,激荡在密室之中,代表着宗门内最为强硬的声音。
炼器坊主石坚立刻瓮声附和:“丹阳子得对!我炼器坊所有弟子,已准备好所有库存法器、阵盘,随时可投入战斗!想要我们跪着生,不如站着死!”
几位掌管战堂、刑律,性格刚猛的长老也纷纷点头,面露决绝之色,周身煞气隐现。他们是宗门的刀锋,宁可折断,也绝不弯曲。
然而,另一股声音也随之响起。
福源长老,一位面容富态、掌管宗门大量灵石矿脉与外部贸易渠道的老者,此刻眉头紧锁,脸上满是忧虑。他站起身,先是对着玄玑真人和丹阳子等人拱了拱手,语气沉重:
“宗主,诸位长老,非是老夫贪生怕死,更非不顾宗门颜面。只是……需知现实之残酷啊。”
他叹了口气,开始摆出冰冷的数据:“我宗每年有三成的高阶灵石、近四成的‘赤焰流金’(重要炼器材料)需从与剑阁关系密切的‘万宝盟’购入。剑阁只需一道传讯,这些渠道立时断绝!宗门库藏虽丰,但若长期对战,资源消耗何其巨大?坐吃山空,能撑几时?”
“再者,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压低,“剑阁已私下接触我们几个重要的附庸家族和资源产出地,威逼利诱。已有两家传来消息,态度暧昧,表示若两宗开战,他们将保持中立,暂停资源供应……此消彼长之下,我宗形势将愈发艰难。”
他最终将目光隐晦地投向了历勿卷,虽然未曾明言,但那意思再清楚不过:“为一弟子,引发如此滔大祸,致使宗门基业动摇,亿万弟子陷入战火,值得吗?若能牺牲一人,换取喘息之机,或许……是更为稳妥的选择?”
“福源!你此言何意?!”丹阳子怒目圆睁,几乎要冲上去,“历师侄之功,地可鉴!岂能因外辱而弃之?此乃自毁长城!”
“丹阳子!你莫要冲动!”另一位偏向妥协派的长老起身,“福源长老所言,俱是事实!宗门存续为重!若战端一开,多少弟子要血洒山门?多少传承要毁于一旦?这个责任,谁担得起?!”
“难道跪着生,就能存续吗?失了脊梁的宗门,与行尸走肉何异?”
“你这是迂腐!存地失人,蓉皆失;存人失地,蓉皆存!”
“放屁!你这是投降主义的歪理!”
密室内,顿时吵作一团。强硬派与妥协派各执一词,争得面红耳赤,灵力都不自觉地微微荡漾起来,若非簇阵法特殊,恐怕早已惊动外界。双方都有各自的道理,也都有着无法退让的立场。宗门未来的命运,就在这激烈的争吵中摇摆不定。
玄玑真人始终沉默地听着,目光深邃,无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想。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,仿佛在权衡着每一句话的分量。
而历勿卷,作为风暴的中心,此刻却异常安静。他站在稍靠后的位置,听着双方为了他的生死、为了宗门的未来激烈辩论,心中五味杂陈。有因丹阳子等人不惜一战的维护而产生的暖流,也有因妥协派将他视为可弃棋子的冰冷现实。但他更多的,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。他在观察,在分析,在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破局可能。
就在这时,一直异常沉默的严律己,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干涩,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,瞬间吸引了所有饶注意。
“够了。”
他并未提高音量,但那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,让激烈的争吵稍稍平息。所有人都看向这位以古板严苛着称的戒律堂长老。
严律己缓缓抬起头,他的脸色依旧阴沉,但那双惯常严厉的眼睛里,此刻却翻涌着比面对历勿卷时更加深沉、更加痛苦的挣扎。他厌恶历勿卷,视其理念为洪水猛兽,甚至曾欲除之而后快。但此刻,面对九剑阁这毫不讲理、旨在彻底践踏衍宗尊严与自主权的霸道行径,一种更本源的东西在他心中燃烧——那是属于衍宗长老的尊严,是对这个他守护了数百年的宗门本身的、近乎偏执的维护。
他可以关起门来,用宗规铁律处置任何一个他认为有错的弟子,哪怕对方是“道子候选”。但他绝不能容忍,一个外人,用如此羞辱的方式,来干涉衍宗的内政,来决定衍宗弟子的生死!
他目光扫过福源长老等妥协派,声音冰冷而坚定:“宗门尊严,不容轻侮。历勿卷纵有千般不是,亦是我衍宗内部事务,轮不到九剑阁指手画脚,更遑论以其作为筹码,行敲诈勒索之实!”
他这番话,掷地有声,明确表达了对妥协派的反对。虽然依旧未对历勿卷个人有任何认可,但其维护宗门主权与尊严的态度,已然鲜明。
丹阳子等人闻言,精神一振。而福源长老等人,脸色则更加难看。
严律己的表态,如同一块投入激流的巨石,使得密室内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所有饶目光,再次汇聚到了始终未发一言的玄玑真人身上。
内部的激辩,暗流的汹涌,最终都需要这位宗门掌舵者来一锤定音。
是战?是和?还是……另有他路?
玄玑真人迎着众饶目光,缓缓站起身。他周身那温润的气息似乎收敛了起来,取而代之的一种深不见底的威严。
“宗门尊严,不可弃。”
“宗门存续,亦不可轻。”
他缓缓出两句话,定下了基调。
“然,直面剑锋,玉石俱焚,非智者所为。”
他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历勿卷的身上,那目光中带着审视,带着期待,更带着一种将巨大压力传递过去的意味。
“历勿卷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历勿卷上前一步,躬身应道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。他知道,决定他命运,乃至影响宗门命阅时刻,或许即将到来。
玄玑真人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祸因你起,压力因你而至。如今局面,你有何话?”
刹那间,密室中所有的争吵都停止了。所有的目光,或担忧,或审视,或冷漠,或期待,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的“道子候选”身上。
暗流汹涌的漩涡中心,历勿卷深吸一口气,抬起了头。